文/《在线学习》主笔 刘增辉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迈好“十五五”时期的第一步，‌事关国家发展全局和长远未来‌。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高校应如何研判形势、应对变局，以高质量发展支撑教育强国建设，成为必答的时代命题。本刊就此对话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别敦荣，请他就未来十年的高等教育改革发展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别敦荣表示，从2025年到2035年，是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黄金十年”。这十年既是新世纪以来高等教育规模持续增长的最后红利期，也是应对2035年后生源断崖式减少的缓冲期。高校要抓住机遇，从常规办学转向战略办学，以非常规举措解决关键问题、实现跨越式发展；在制定“十五五”规划时，只有准确把握自身所处的发展阶段，精准定位任务，才能从容应对变局，不断提高办学实力，真正办成高水平大学。

应对适龄人口剧变的最后窗口期

您提出了高等教育“黄金十年”概念，这一判断基于哪些维度的考量？其核心要义是什么 ？

别敦荣：我把2025年到2035年称之为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的“黄金十年”。这一判断是基于对未来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变化趋势的深入研究。2000年以来，我国高等教育一直保持着高速增长，也带来了今天的繁荣景象。但这种大发展的态势还能持续多久？这是所有高校管理者都必须思考的问题。

我们的研究发现，未来十年，我国高等教育的适龄人口还将保持较大幅度增长。具体数据是：2025年我国高等教育适龄人口约7700万，此后将持续增长并在高位徘徊，到2032年达到9081万的峰值，到2035年仍将保持在8900万以上。所以未来十年，高等教育适龄人口总增长规模超过1300万，平均每年有130万以上的增幅。这就决定了未来十年高等教育的总规模将继续扩张，各类高校的规模也将保持增长。但2035年以后，也就是“十七五”时期，情况会发生剧变。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将从2035年的8900万以上骤降到2039年的7000万，2040年以后将在5000万上下徘徊。

所以，“黄金十年”包含两层含义：第一，这将是2000年以来高等教育持续快速发展的最后十年，是规模增长的最后红利期。第二，在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大幅度减少之前，我们还有十年的时间来做应对准备，这是面向未来大变局的缓冲期和准备期。如果这十年战略得当，各级各类高等教育能够采取有力的战略措施解决自身发展的主要问题，当十年以后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出现断崖式减少时，我们就有可能更好地适应这种变局，甚至在变局中开新局。

“黄金十年”与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目标相吻合。在您看来，这十年高等教育的高质量发展，对实现教育强国战略目标有何特殊意义？别敦荣：《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确立了到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的战略目标。这十年的任务非常艰巨，可以说是“时间紧、任务重、基础弱”。

首先，我们要在现有超大规模办学的基础上办出高质量。2024年我国高等教育总规模已达4846万人，2025年应已超过5000万人。在这样超大规模办学的背景下建设教育强国，而高等教育投资难有大的增长，挑战的艰巨性可想而知。

其次，我们要清醒认识自己的家底。2025年，全国高校共计3167所，其中，普通高校2919所，含本科学校1365所、高职（专科）学校1554所；成人高校248所。在这些高校中，高职院校基本上是2000年以后建校；本科院校中，有600多所是2000年以前建校，700多所是2000年以来新建。也就是说，2919所普通高校中，有2200所以上是2000年后新建或升格的院校。这意味着我国的高校大都很年轻，无论是办学条件、学科专业、师资队伍，还是制度建设、治理能力，都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也就是说，距离教育强国目标的要求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所以，未来十年既是高等教育发展的“黄金十年”，也是建设教育强国的决胜十年。高等教育是教育强国建设中的龙头，未来十年高等教育的高质量发展不能只是一般意义上的高质量，更不能只是文件、口头上的高质量；而是应该实实在在地抓住每一天、每一年，在这十年中切实地把每一所高校的内涵做厚、特色做亮、实力做强，让年轻高校的办学功能更加强大。只有这样，教育强国建设才有最坚强有力的基础。

从常规办学走向战略办学

那么，高校应该采取怎样的举措，才能抓住“黄金十年”的历史机遇期？

别敦荣：高校办学有两种基本模式，即常规办学和非常规办学。前者是按部就班地办学。新生入学，按培养方案开课，三四年后学生毕业，一轮一轮地培养学生，这是高校每天都在做的工作。在大多数高校现有的预算结构中，常规办学所需的开支往往占到学校预算的70%以上。常规办学的特点是进步慢，需要长时间的积累才能看到大的变化。在当前社会变革加快、科技更新迭代迅速、学校竞争激烈的情况下，只有常规办学是远远不够的。

要想让高校在短时间内有大的变化，发展上新的台阶或者达到相对较高的办学水平，必须采取非常规办学模式，即战略办学。高校要在一段时间内实施一些重大项目、重大工程，用战略措施解决学校的重大问题、关键问题和前瞻性问题。这样经过几年的努力，高校就会有新面貌，就可开辟出新的办学领域，取得新的办学成绩，实现格局性的变化。

在一所高校中，既要常规办学，又要战略办学，这样就能在保持稳定办学的基础上提高发展速度、效率、水平和质量。只有常规办学，难有大作为。“黄金十年”的机遇稍纵即逝，仅靠常规办学会错失窗口。当前，高校亟待打破路径依赖，以战略办学解决面对的重大现实课题和未来变局下的新课题。

实行战略办学，要抓住的关键问题是什么？

别敦荣：战略办学最重要的是开展战略研究，做好战略规划。战略是规划的灵魂。过去很多高校都做了战略规划，提出很多战略，包括质量立校、科研兴校、人才强校、产教融合等，这些概念放在所有学校都适合，甚至很多与政策文件表述没有差别，这相当于没有战略。现在各高校都在抓紧制定“十五五”发展战略规划，如果没有战略指引，没有战略凝聚，规划不可能发挥指导作用，更不足以引领学校办出更高的水平。

发展战略主要包括三个核心要素。第一是战略愿景，是学校未来发展的理想形态。战略愿景要有内涵，不能只是一句话，要把它的要素、表现、形态、特征等具体地描绘出来，这样的战略愿景才具有未来指引性。比如，很多高校提出，建设一流大学、建设有特色的高水平大学，但对建设什么样的一流大学，有特色高水平大学的特色是什么、高水平有什么表现等，都没有述及，这些愿景就只是口号，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第二是战略目标。战略愿景不可能一步实现，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这就需要分阶段落实，把不同阶段的目标串联起来，构成一条目标链，形成学校未来发展的路线图，这才是战略目标。第三是战略行动。能够使学校上大台阶、开拓发展新局面的行动才是战略行动，目的是解决学校发展的关键问题、重大问题、前瞻性问题，推动学校实现格局性的变化。

只有把战略愿景、战略目标、战略行动融入战略规划，这个规划才能称之为战略规划。

一套完整的高校战略规划应该包括哪些方面？

别敦荣：高校战略规划是四位一体的系统工程，缺一不可。一是学校事业发展规划，做好顶层设计，明确总体定位与发展方向。二是党政部门专题规划，按职责落实顶层规划要求，强化支撑保障。三是二级院系规划，发挥办学主体作用，制定差异化发展路径。四是专项规划，为重大战略行动提供专门方案，确保落地见效。

以生命周期理论校准“十五五”规划方向

在您看来，我国各类高校处于怎样的发展阶段？

别敦荣：在研究高校发展战略规划时，我提出了“大学生命周期理论”。我把每一所高校都看成一个生命体，它的发展是一个生命运动过程。高校的发展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是创业阶段，任务是建基立业、“招兵买马”、建章立制，解决“有没有”“体系化”的问题；第二是中兴阶段，重点加强内涵建设，培育优势与特色，解决“好不好”“优不优”的问题；第三是成熟阶段，结构合理、体系完善、自适应能力强，可通过微调应对外部变化，具备持久生命力。

根据我的研究和判断，到目前为止，我国还没有一所高校进入成熟阶段。2000年前建校的高校多处于中兴阶段；2000年后新建的高校多处于创业阶段或向中兴阶段过渡区间。即使是百年老校，也仍在推进新校区建设，进行学科专业大调整，治理改革和文化建设的任务还非常繁重，远未达到成熟高校应有的“无为而治”的状态。

不同生命周期的高校，在制定“十五五”规划时应聚焦哪些重点？

别敦荣：高校在制定“十五五”时期战略规划时，应根据自身所处的生命周期阶段来确立重点发展目标、重点建设任务以及应该采取的重大战略举措。具体而言，处于创业阶段的高校，以夯实基础为核心，优先完成校园、学科、师资、制度等基础建设，满足基本办学条件。处于中兴阶段的高校，以内涵提升、特色塑造为核心，深化学科专业调整，强化师资与治理能力，打造差异化优势。那些为数不多、走在中兴阶段前列的高校，可以开始思考和谋划如何向成熟阶段迈进的问题，探索建立更加稳定、自适应的办学机制。

继续教育是“黄金十年”里的一片蓝海

“黄金十年”对继续教育而言意味着什么？

别敦荣：我国过去把精力放在普通教育上，重点解决教育的“第一刚需”。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学前教育毛入园率、义务教育巩固率、高中阶段毛入学率均已达到或超过92%，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60.8%。在解决“第一刚需”之后，另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地显现出来。目前，在全国8亿劳动力中，仅有约27% 的人接受过高等教育。绝大多数从业者有学历提升、技能更新、职业发展等需求，这就形成了规模庞大、层次多元的教育“第二刚需”。

在建设教育强国的进程中，教育的“第一刚需”和“第二刚需”都应该得到充分满足。因此，面向从业人员的继续教育将是“黄金十年”里得到快速发展的一片蓝海。

对于高校继续教育学院和开放大学来说，制定“十五五”规划时要抓住哪些要点？

别敦荣：当前的继续教育存在理念陈旧、模式僵化、适应性不足等问题。很多成人高校或成人高等教育机构仍沿袭20世纪的办学理念和办学路径，制定“十五五”规划必须突破传统路径，聚焦三大转型，核心是摆脱僵化体制，真正做到面向人人、服务终身，把继续教育办成高校服务社会的新名片、终身教育体系的重要支柱。

一是理念更新，从传统成人教育转向新型继续教育。继续教育应立足高等教育普及化新格局，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继续教育要由普通教育的补充，发展转变成为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重点解决“第二刚需”的同时，大力开拓发展，满足第三需求群体的学习需要。

二是模式转型，打破单一学历导向。要突破学历补偿教育的传统路径，构建学历教育与非学历教育并重、线上线下融合的泛在学习体系。在人工智能新时代，开发人人能学、处处可学的新学习场景，充分发挥智能技术赋能继续教育。

三是特色塑造，以特色、品质服务每一位学习者的发展成长。继续教育学院可依托母体的学科优势和教育资源，打造特色教育项目；开放大学应回归开放本质，发挥自己的优势，建设更友好的教育教学制度机制，强化数字化、普惠化、便捷化，提高学习者的获得感和满意度。

来源丨《在线学习》杂志 2026年4月刊（总第124期）